四十多年前,我的表弟徐胜前,在乡亲们锣鼓铿锵声中,披红戴花,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。
这在那时的农村,是一件决定命运转机的大事,令人神往不已。无论是谁,只要上过一道坡,翻过一座山坳,直至最后在乡亲们的视野中消失,他就算离开了家乡。从此,他的行迹将被人们惦记和牵挂。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关于表弟的话题,便经常会在乡亲们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、谈论。乡亲们总是愿望良好,他们盼望着表弟在那遥远而充满着美丽风情的新疆能够大显身手,混个一官半职,为父老乡亲争光。两年以后,关于表弟的传说自然日渐见多,神乎其神。“啧啧,据说还谈了个对象,是维吾尔族姑娘。”表弟的声誉在乡亲们心中更加不同凡响。
时光飞逝,快得还没让乡亲们缓过神来,就在某一个傍晚,表弟居然回乡探亲来了。乡亲们于是赶紧来看望,“哟,长壮实了!”一身戎装显得很是威武。表弟不时夹一句“官话”,不停地给乡亲们递烟问好,忙得不亦乐乎。细心的人却在打量表弟的衣兜,似乎满生狐疑,怎么小伙还是穿着两个兜的上衣?如果是军官就会有四个兜,这是常识。如果不是军官,那就意味着还要复员,转个圈圈还得回家捏泥巴。与其这样,何必当初,岂不是白白玩了几年么?有的乡亲一边吃着糖,一边实打实地在心里暗暗猜度。
表弟探亲假只有十五天,很快就要归队了,临行前的晚上,他单独和我坐了很久。我们是童年的朋友,可以无话不谈。他很沮丧地告诉我,父老乡亲对他的期望值很高,希望他长出息,能在部队提个干什么的,心情可以理解,然而事实很难,这次探亲归队后,下半年就卷铺盖复员了。他压力很大,也很苦闷,为自己渺茫的前途而惆怅和伤感。表弟要归队了,乡亲们照例来送行。依然是千叮咛,万嘱咐,鼓励他好好表现,干出点名堂来。只有我心里清楚,表弟很快就要回来,所不同的是,他将以复员军人的身份,回到乡亲们中间,做一个普通农民。
年底的时候,表弟果真回来了。伴随他的还有一件乡亲们十分陌生的东西——一把琥珀色的小提琴。对表弟的到来,乡亲们自然失去了往日的兴奋和热忱,正如一个离奇的故事讲完了,也就不再有迫切听下去的悬念。每当夜幕降临,表弟就会拿出心爱的小提琴,抵在胸骨和左肩之间,侧着脑壳,拉上几段曲子。我听过他拉的曲子,确实很有功底,那曲子如泣如诉,低回流连,给人感觉有一种隐隐的忧伤。开始的时候,乡亲们颇感好奇,夸他二胡还可以放在肩上拉。原来村里人没见过,误把小提琴当成二胡了。过了一阵子,人们习以为常,甚至听着就烦。曲高和寡,没有知音,再优美的琴曲,也不会被人欣赏。当人们从充满了玫瑰般色彩的美丽梦幻中一朝醒来,对他不再寄予希望的时候,他往往就如落汤的凤凰,令人失望而不屑了。表弟就是这样,他入伍时和入伍后,人们对他的期望何等美好,可奋斗了几年什么也没改变,这说明还是不中用。乡亲们从来是眼见为实,以成败论英雄。小提琴拉得好有什么用,又当不得饭吃。相反,如果这种才艺附丽于那些有名堂的人,那才叫锦上添花呢!
表弟精神上虽然感到很失落,但骨子里却透着孤傲。他高中毕业后从农村入伍当兵,而后又复员当农民,毕竟不是简单的重复。他的气质、观念、视野和生活方式等等已经有了深刻的变化,他与乡亲们已经有着明显的不同。鸡有时会比鹰飞得高,但却永远上不了天。想到这些,他就多了一份自信,而且仿佛增添了一种影响世俗生活的力量。农闲或傍晚时分,小院里依旧琴声悠扬。那挥弦的动作优雅而高贵。他偏起脑壳,眯缝着双眼的神情,随着时而激越奔放,时而曼妙舒缓的旋律而变化,看上去十分忘情而迷醉。琴声仿佛又把他带到了曾经战斗过的美丽新疆,在那坦荡无垠的原野上,洁白的云朵追逐着成群的牛羊,漂亮的维吾尔族姑娘在碧蓝的天空下歌舞翩跹……音乐和琴声多么美好,它使人飞翔,能够穿越时空,把你带到想要去的地方。遗憾的是,音乐和琴声在焦头烂额的生活里,只能是一种轻飘的点缀。谋生的活计是汗水的流淌。一个庄稼人的内心里更多的是歉收年景的惶恐,是年关在即入不敷出的惊惧。
表弟婚后,在他美妙的琴声伴奏下,陆续生养了三个儿女。随着负担的越来越重,他的琴声也日渐稀少,甚至充满了幽怨和无奈。某一天早晨,表弟一觉醒来,摸出他心爱的小提琴,端详良久,吱唔了几句,发狠一摔,“咣铛”一声,——小提琴被摔了个粉碎!一个现代版的伯牙摔琴的故事,或者说表弟内心深处那唯一的守望,就这样了结了。现实生活是严峻的,也是矛盾的。表弟心比天高,期望以自己坚执的志趣去叩应生活的和弦,去领纳生命沟通流转的神妙喜悦,然而由于生活中缺乏相契的性情和理解的基础,他的内心就注定要孤独万分,仰天长叹了。表弟最终接受了现实,他被生活打磨得和所有村民一样没有区别,从言谈举止到思维模式,都有着惊人的相似。我偶尔回乡,他家是必经之地,免不了进屋看望他。他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机灵聪慧的少年,更不再是当年那个充满英气和才情的复员军人了。当高雅的艺术兴趣被粗砺的乡野文化打败之后,表弟如梦初醒,他相信只有依靠勤劳的双手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和命运。他和所有乡村里的农民兄弟一样,以更务实的姿态,夙兴夜寐,春种秋收,在广阔的田野里抒写人生的豪迈。
不幸的是,表弟命运多舛。当乡村振兴的利好来到眼前的时候,他却因病偏瘫,甚至连日常起居都感到困难了。乡村正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,而他却无法参与其中。也许此后他只能以一种壮志难酬的悲屈,在时光的碎片里消磨余生了。
然而,奇迹发生了,表弟居然站立起来了。军人的秉赋让他坚强。他不仅能够自理,而且可以就近挥锄劳作了。他还告诉我,儿子后来给他买了一把琴,琥珀色的,与摔碎了的那把一模一样。空闲的时候还经常拉几回,也顺便辅导一下村里的几个孩子。这说明乡村里的小提琴已经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存在。就在我感叹和欣慰的时候,表弟已经取了琴来,跃跃欲试了。琴声悠扬地响起来,是贝多芬的《命运交响曲》。激昂奔放,雄浑壮丽。优美的旋律在他眉宇间飞翔,音乐让他的身心都回到了年轻状态。我与表弟沉醉其中,如梦如幻,仿佛又回到了美好的青葱岁月……
来源:未知
作者:王硕男
编辑:陈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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